第2481章 皆救
书名:野花满山村 作者:三杯鸡
第2481章 皆救
缠过的地方,魂体像被冻住了,灰雾不往外渗了,整条腿失去了知觉。又一条缠上了他的手腕。再一条缠上了他的腰。
他动不了了。
陈平拼命挣,可那些东西缠得死紧。
它们缠住他之后,开始往河里拽。
他整个人被拖倒在地,往河滩边缘滑。河面离他越来越近。他能看见黑色的河水在翻涌,水底有更多的黑色影子在转,在等着他掉下去。
他想起赵老蔫的话。
魂体碰着那东西,直接被拖进去,连渣都不剩。
他的脚已经悬在河面上了,那些黑色的东西缠着他的腿,把他往下拽。河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刺骨。他的魂体从脚底开始僵硬,像被冻住了。
陈平闭上眼。
他把丹田里所有的灵气聚起来。
温酒留的修为,他本舍不得用,可这个时候不用就没了。
灵气从丹田涌出来,灌进每一条经脉,灌进每一寸魂体。
他的魂体在灵气里亮了一下,极亮的一下。那些缠着他的黑东西被这道光一照,猛地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尺。
陈平趁这一缩,把腿从河里拔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退到河滩边缘。
那些黑东西在河面翻涌了一阵,又缩回水里去了。
水声恢复了,咕嘟咕嘟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平躺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魂体淡了一层,灵气耗了大半。
他低头看腿,小腿上缠过的地方留了一圈灰黑色的印子,像被烟熏过。
他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通道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滩。
河滩上还有十几块魂石散在那里,幽幽地发着蓝光。
他没去捡。他低头看怀里,八块魂石还在,加上赵老蔫给的三块,够了。够他养林依一阵子了。
他钻进通道,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软,摔在石阶上。
他趴了一会儿,撑着石壁站起来,继续爬。通道越来越窄,风越来越小,阴气越来越淡。最后他看见了洞口的光。
他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干土,喘了很久。
猴脸蹲在旁边,爪子搭在他后背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出来了就好。
陈平翻过身,仰面朝天。天是灰蓝色的,有云在走。
他抬手看自己的手,魂体淡了一些,可手指全在。他摸了摸怀里。魂石在,一块没少。十一块。够用了。
他坐起来,把魂石掏出来看。
幽蓝色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可他能感觉到里面封着的东西。
散魂的碎片,温温的,活的。他拿起一块,贴在心口的铜环上。林依的魂在里面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铜环里的银灰色亮了一点点。
陈平笑了。
他站起来,把魂石收好,往南走。回青山镇。
回石秀的铺子。
养林依。
养严琳的傀儡。
然后,等他准备好了,再去上界。
去找那个替他碎了魂的女人。去把她也救回来。
他走得不快,腿上的灰印子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每一步都踩实了。猴脸跟在后面,铜铃眼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人一猴,往南去了。
陈平回到青山镇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铺子,掀开帘子,石秀正蹲在灶台边择菜。
听见帘子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回来了?”
“回来了。”
陈平在条凳上坐下。
他把怀里的魂石一块一块掏出来,摆在桌上。
十一块,黑黝黝的,透着一层幽蓝色的光,像十一只闭着的眼睛。
石秀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碰,只是把桌上的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看得清楚些。
“够了吗?”她问。
“够了。”陈平说。
石秀没再多问。
她转身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舀了一瓢倒进木盆里,端到他脚边。
然后她去灶上热了一碗粥,放在他手边。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可他知道自己喝不了。
石秀也知道。
可她还是把碗放在那儿,像是放着一份安心。
陈平蹲下来,用粗布蘸了热水,慢慢地擦腿。
小腿上那一圈灰黑色的印子还在,被热水一敷,淡了些。
石秀蹲在旁边,看着他擦。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后背上悬了一下。
然后落下去,穿过了他的魂体。她没缩手,就那么悬着,手心里是空的,可姿势是实的。
“歇一晚。”她说,“明天再弄。”
陈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褥子铺在地上,石秀给他找了床旧被子,虽然盖不住,可摆在那儿,看着就暖和。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街上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
心口铜环里的林依安安静静的,怀里的魂石温温热热的。他很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了。
第二天一早。
陈平把铺子后面的小院收拾出来。
院子不大,一方泥地,两棵枣树,墙角堆着些柴火。
他把柴火搬开,把地面扫干净,扫了三遍,扫得泥地平平整整的。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魂石,一块一块摆在泥地上,摆成一个圈。
圈的中心,他放了林桂花的灰布衫。布衫展开,铺平,领口的毛边朝北。
他蹲下来,把布衫的褶子一缕一缕抚平,手指摸过领口磨出的毛边,摸过袖口洗得发白的线头。
林桂花的衣裳。
他把它铺在泥地上,像是给她铺了一张床。
石秀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没出来。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打岔。
陈平蹲在圈外,把心口的铜环取下来。
铜环很小,弯弯曲曲的,里面缩着林依的魂。
银灰色的,淡淡的,像一滴被水洇开的墨。
他把铜环放在灰布衫正中间,放在林桂花衣裳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坐下来,盘着腿,闭上眼。
他把丹田里的灵气引出来。
灵气从掌心涌出,极缓极匀地渗进铜环。
铜环亮了一下。
他把第一块魂石拿起来,握在掌心,用灵气裹着,一点点碾碎。
魂石碎开的一瞬间,里面封着的东西涌出来。
一团极浓极纯的阴寒魂力,深蓝色的,像一团冷凝的雾。陈平把这团魂力引向铜环,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送了三息,他停住了。
铜环里的林依没有反应。
魂力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散开了。
她太弱了,弱得连魂力都吸不进去。
陈平皱了皱眉,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林依的魂像一盏快灭的灯,魂力扑上去,灯芯不吸,反而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陈平睁开眼,低头看铜环。
林依的魂在里面缩着,比之前更淡了。
他坐在泥地上,盯着铜环看了很久。
石秀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平把第二块魂石拿起来,握在掌心,没碾。
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林依的魂太弱了,直接灌魂力不行。
得像喂婴儿一样,一滴一滴地来。
他把第二块魂石碾碎,魂力涌出来。
可他没有直接往铜环里送。
他把魂力裹在自己的灵气外面,用灵气包着魂力,拧成极细极细的一缕,像一根丝线。然后把丝线的一头,轻轻搭在铜环上。
铜环亮了一下。
林依的魂动了。
陈平屏住呼吸。
他慢慢地把丝线往铜环里送,一厘一厘地送。
每送一厘,他就停一下,等林依的魂把那一点吸进去。
吸进去了,再送下一厘。
慢得让人发疯,可他不敢快。
他额头上沁出了汗,可魂体是半透明的,汗是灰雾凝的,渗出来就散了。
第一块魂石用完,铜环里的林依比之前亮了一分。
陈平喘了口气,拿起第二块。
第二块碾碎,裹成丝线,往铜环里送。
这一次他熟练了些,送得快了一点。
第二块用完,林依的魂从银灰色变成了淡银色,轮廓清晰了些。陈平看见了她的脸。
模糊的,可看得清轮廓了。
眉眼的位置,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第三块魂石拿起来。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陈平的手在抖,灵气在耗。
温酒留的修为在一点一点地消,丹田从满到半,从半到空。
可他没停
。铜环里的林依越来越亮,越来越实。
到第六块魂石碾完的时候,林依的魂已经凝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银白色的,安安静静地缩在铜环里。她闭着眼,胸口在微微起伏。
陈平看着她的脸。
清晰了。
眉是眉,眼是眼。
跟二十年前一样。
跟他在无根水底下最后看见她的那一眼一样。
他的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把铜环攥在掌心里。暖的。
林依的魂在里面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坐了一会儿。
腿麻了,腰酸了,丹田空得发慌。
可他没歇多久,把剩下的五块魂石拿起来。
林依的魂养好了大半,剩下的五块,他得用来修严琳的傀儡。
严琳的傀儡残骸一直揣在他怀里最深处,用桂花叶残渣包着。
他掏出来,摊在泥地上。散落的铜丝、碎掉的布片、断开的丝线,零零碎碎的一小堆。
他蹲下来,把铜丝一根一根捡出来,掰直。
铜丝很细,弯弯曲曲的,他掰一根要花很久。
有的地方打了结,他得用小指尖一点一点地挑开。挑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
他按着记忆里傀儡的结构,慢慢地拼。
严琳当年做傀儡的时候,他看过几眼。铜丝做骨,布片做肉,丝线做筋。
他拼了三次,散了三次。
第一次,铜丝没焊住,骨架塌了。
第二次,布片塞得太满,撑破了。
第三次,丝线缠得太松,整个散了架。
他坐在泥地上,看着散了一地的碎片,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把碎片重新拢起来,从头再来。
第四次,他用灵气把铜丝一根一根焊在一起。
焊得极慢,极仔细。
每一根铜丝的位置,他都对着记忆里严琳的手法,反复比对。骨架拼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可站住了。
然后他把魂石碾碎。
第一块,魂力涌出来,他裹着魂力,往傀儡的骨架里灌。
骨架亮了一下,铜丝从暗黄色变成了暗金色。第二块,布片鼓起来,填满了骨架的空隙。
第三块,丝线缠上去,把布片和铜丝缝在一起。
第四块,傀儡的眼睛位置亮了一下,两团极暗极弱的光。第五块灌完,傀儡坐了起来。
陈平退了一步。
傀儡坐在地上,歪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可眼睛里的光在动。
它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是布片包的,粗粗的,笨笨的。
它把手指一根一根弯了弯,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平。那两团光在眼眶里转了一下。
严琳。
不是完整的严琳。
只是一个傀儡的壳,里面裹着严琳剩下的那点魂。
可她在。
她坐在泥地上,歪着头看陈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陈平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是布片拼的,五官模糊,可那两团光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严琳蹲在悬崖边回头看他时的那种安静。
“严琳。”他喊了一声。
傀儡歪了歪头。
她张了张嘴,布片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可她抬手,在泥地上画了一道。一道极浅的线,朝南。
陈平看懂了她。她在说,往南走。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天。
天是灰蓝色的,有云在走。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石秀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看着他,把碗递过来。
“喝不了也拿着。”她说。
陈平接过碗,握在手里。
碗是热的,透过碗壁传到他掌心。
他看着石秀。石秀站在灶台边,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丝,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要走了?”
“嗯。”陈平说,“婶儿,我得回大王村了,咱那边有个山洞,以前有个东西住过。煞气重,阴气足。林依和严琳的魂在那儿养着,好得快。”
石秀明白陈平的意思。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饼,是水囊,是两件旧衣裳。她把布包递给他。
“路上用。”
陈平接过布包,看了一眼,“你不跟我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