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地坠落声与消失的老板
书名:财富圣杯 作者:鹰览天下事
第2章 工地坠落声与消失的老板
电话是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打来的。
古民刚趴下不到两小时。他抓起父亲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喂?”
“是古建国的儿子吗?”声音急促,背景嘈杂。
“是。我是他儿子。”
“你爸出事了!工地!从架子上摔下来了!现在送县医院抢救!快点来!”
电话挂断。
古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病房里,母亲还在睡,呼吸微弱。父亲那张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穿好校服外套。走到母亲床边,轻轻推了推她。“妈。”
母亲没醒。止痛针的效果还在。
古民从父亲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破钱包,抽出银行卡,放进自己裤兜。又拿出仅有的四十七块现金,塞进校服口袋。然后他写了张字条,放在母亲枕边:
妈,爸工地有点事,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民。
他看了一眼缴费单,粉红色,还压在父亲的水杯底下。他拿起来,对折,塞进另一个口袋。
走出住院楼。天还没亮,路灯黄蒙蒙的。街道空荡。他跑起来。
县医院离这里三公里。他用了十七分钟。
急诊中心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身沾满泥浆。几个穿着脏工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其中一个看见古民,站起来。
“古建国的儿子?”
“是。我爸呢?”
“里面。抢救室。”
男人带他进去。走廊里一股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味。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怎么回事?”古民问。他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四点多,天还没亮,老古在五楼外沿拆脚手架。那架子……螺丝松了好几个,没人管。他一脚踩空,安全带……他妈的安全带是坏的!”说话的是个黑瘦汉子,眼睛通红。“直接摔到二楼平台上。砰一声!”
“刘建国呢?”古民问。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摇头。
“没来。电话打不通。”
“昨天就联系不上了。”
“这***……”
古民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小窗往里看。只能看到医生的背影,和一堆仪器。父亲的腿露在外面,裤腿被剪开,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医药费。”古民转身。“谁垫的?”
工人们沉默。
“救护车是我们凑的,三百。进抢救室,押金要五千。我们……”黑瘦汉子搓着手。“我们身上加起来,不到一千。”
“所以没交?”
“交不起。医生说了,先抢救,但钱必须尽快补。不然……”
不然就停药。和母亲一样。
古民走到缴费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护士,正在玩手机。
“古建国,抢救室的,要交多少。”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古建国……对,骨科和脑外科会诊。押金至少一万。多退少补。”
“一万。”
“现在交吗?”
古民把手伸进口袋,捏住那张银行卡。两千三。学费。
“我先交……两千。”他说。
“两千不够。最少五千才能办住院。”
“我爸在抢救!”
“我知道。”护士表情麻木。“规定就是这样。你交两千,我开个临时收据,但住院手续办不了,后续治疗可能会受影响。”
古民盯着她。护士移开视线,继续玩手机。
他从口袋掏出那四十七块钱,和银行卡一起拍在台上。“卡里两千三,全取出来。加上现金,两千三百四十七。全交。”
护士看了他一眼,接过卡。“密码。”
古民报了生日。
pos机吱吱作响。刷卡,输入密码,打印凭条。护士点了两千三百块钱,加上四十七块零钱,开了一张手写收据。“临时收据。姓名,古建国。金额,2347元。去那边等着吧。”
古民接过收据。薄薄一张纸。
他回到抢救室门口。工人们还蹲在那里。
“小伙子,交了?”黑瘦汉子问。
“交了两千三。”
“你哪来那么多钱?”
“学费。”
工人们又不说话了。其中一个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刘建国这畜生……老古跟了他五年!五年啊!”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人找不着,钱要不来,老古躺里面……”
“咱们怎么办?工钱还没结呢!”
“我老婆下个月生孩子,等着钱……”
“我家娃学费……”
声音低下去,变成咒骂和叹息。
古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刘建国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打开短信,编辑:“刘老板,我爸古建国在您工地摔伤了,现在县医院抢救,急需医药费。请看到速回电。古民。”
发送。显示失败。对方已关机。
他又找到昨天父亲写的那个公司地址。在搜索地图里输入“荣盛建筑”,定位到城南那栋旧楼。他放大地图,街景是几个月前的,还能看到公司的招牌。
但人已经跑了。楼已经空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满脸疲惫。“古建国家属?”
古民站起来。“我是他儿子。”
“病人左小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有内出血,脑部有震荡,但暂时没有颅内出血迹象。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用,加上后续治疗,预估先准备五万。”
五万。
古民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手术……什么时候做?”
“越快越好。但你们押金不够,我们没法安排手术室和医生。先去筹钱吧。”
“筹到钱,马上就能手术?”
“理论上是的。但医生排班和手术室也要预约。今天……恐怕排不上了。”
“那今天怎么办?”
“先稳定生命体征,输液,止痛,等。”医生说。“但骨折不能等太久,感染风险很大。”
医生走了。
古民站在原地。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母亲欠费:27,283.6
父亲押金已交:2,347
父亲手术预估:50,000
合计缺口:74,936.6
家庭现金:0
学费卡余额:0
可借资产:无
他关掉计算器。
黑瘦汉子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我们都难。这是……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五百块钱。你先拿着。”
他递过来一卷钞票,有零有整,皱巴巴的。
古民没接。“叔,你们也不容易。”
“拿着!老古是我们工友!”汉子把钱塞进古民手里。“但再多……我们也拿不出了。家里都等着米下锅。”
古民捏着那卷钱。很轻,又很重。
“刘建国,”他说。“真的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昨天我们分头找了一天。家,公司,常去的饭店,按摩店……全空了。老婆孩子也接走了。听说欠了材料商好几百万,早打算跑了。”
“报警呢?”
“报了。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建议我们劳动仲裁。仲裁要时间。老古等得起吗?”
等不起。
古民把钱收好。“谢谢叔。”
工人们陆续走了。他们要去找别的零工,今天不干活,今天就沒饭吃。
古民一个人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天亮了。走廊里的人多起来,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推床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哭声,喊声,仪器滴滴声。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天在机房查的那些网页浏览
记录。“股市
怎么买
最低多少钱”。
他点开一个股票交易软件的介绍页面。开户流程: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视频认证。最低买入:一手,100股。交易时间:工作日上午9:30-11:30,下午1:00-3:00。T+1交易,今天买,明天才能卖。
他搜“最便宜的股票”。
跳出一列名单。名字稀奇古怪。股价从一块多到两三块。
他点开一个叫“*ST金泰”的股票。股价:1.47元。一手就是147块。今天涨跌幅:+2.08%。
昨天收盘价1.42,今天开盘1.43,现在1.47。
如果他昨天有147块,买一手,今天卖掉,能赚……他快速心算。(1.47
-
1.42)*
100
=
5块钱。
五块。太少。
但如果本金多呢?如果有两千三呢?
2300
÷
1.47
≈
1564股。但只能整手买,就是1500股,15手。1500股,每股涨5分钱,就是75块。涨1毛,就是150块。涨一块,就是1500块。
但也会跌。跌一块,就亏1500。
他关掉网页。打开短信,看那条发送失败的短信。刘建国的名字像一根刺。
八点钟,母亲打来电话。
“民子……你爸……你爸怎么样了?”声音带着哭腔,显然看到了字条。
古民把事情简单说了。他没提五万手术费,只说骨折,要手术,正在筹钱。
“钱……钱从哪里来啊……”母亲在那边哭起来。“我的病还没好,你爸又……这日子怎么过啊……”
“妈,你别急。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三万都借不到,现在五万!十万!我们去抢啊?!”
古民沉默。
“民子,你回来……你回来守着妈,妈怕……”
“妈,我在医院守着爸。你好好休息,护士会照顾你。”
“我不治了!我不治了!把钱省下来给你爸治!”母亲声音尖厉。
古民挂断了电话。他怕自己听下去,会失控。
他站起来,走到缴费窗口。那个护士换班了,现在是个中年女人。
“我想查一下,三床,张秀兰,还欠多少医药费。”
女人敲键盘。“张秀兰……欠费两万七千两百八十三块六毛。今天必须续交,否则下午停药。”
“如果……如果办出院呢?”
“出院可以,但要把欠费结清。或者,签一个自动出院声明,后果自负。但钱还是要还的,医院会走法律程序。”
古民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回抢救室。父亲被推出来了,转移到走廊的临时加床上。因为没办住院,没有病房。
父亲还在昏迷。脸上毫无血色,左腿打着临时夹板,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渗出血迹。头上也包着纱布。胸口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屏幕上,绿色的心电波形一跳一跳。
古民在床边坐下。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冷,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爸。”他低声说。“你会好的。”
父亲没反应。
古民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摊在膝盖上。他得写作业。今天要交。
他写得很慢。数字和公式在眼前飘。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道,两道。
十点钟,护士来换药。她拆开父亲腿上的纱布,古民看见伤口,皮肉外翻,骨头茬子露出来一点。他胃里一阵翻涌,转过头。
“小伙子,你得赶紧筹钱。这伤口不手术,感染了可能要截肢。”护士低声说,语气缓和了一些。“而且止痛药不能老用,有依赖。”
“我知道。”古民说。“今天……今天能先用药吗?”
“今天还有。明天就不保证了。”护士换好药,走了。
古民继续写作业。写完数学,写物理。写完物理,写英语。
中午,他花了三块钱,在医院食堂买了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开水吃下去。父亲那五百块工友凑的钱,他不敢动。那是最后的备用金。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网页,刷新那只“*ST金泰”的股价。
1.46。
1.45。
1.44。
1.43。
在跌。
他又搜了几只便宜的股票。都在跌。大盘是绿的。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网页。没用。他没有本金。学费卡已经空了。
下午三点,股市收盘。*ST金泰收在1.41元,跌了1分钱。如果他早上有147块买一手,现在亏1块。但买卖有手续费,可能亏得更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下午四点,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很平静。
“民子,妈想好了。妈出院。回家养着。把床位让出来,钱……先紧着你爸。”
“妈,医生说不能出院。”
“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回来,帮妈办手续。”
“妈!”
“听话!”母亲的声音突然严厉。“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你要拿主意!妈帮不了你,但妈不拖累你!”
电话挂了。
古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唯一的男人。
他看向父亲。父亲还在昏迷,眉头皱着,好像在忍受疼痛。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这里没人。他蹲下来,抱住头。
眼泪终于流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他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干脸。走回父亲床边。
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股票软件的开户页面。一步步看要求。
年满18周岁。
他不到。
有本人身份证和银行卡。
他有身份证,有银行卡(虽然空了)。
完成风险测评。
视频认证。
他退出来。搜索“未成年人
能
炒股
吗”。
答案一致:不能。必须年满18周岁。可以用父母账户,但需要父母身份证、银行卡,且父母本人进行视频认证。
父母账户。父亲昏迷。母亲……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很危险。
他走回缴费窗口,对那个中年女工作人员说:“我想给我妈办出院。但她是阑尾炎术后,需要带药回家。能开药吗?”
“可以。但欠费必须处理。要么结清,要么签分期还款协议。”
“分期怎么签?”
“拿病人身份证和家属身份证过来,填表,按手印。最长分12期,要算利息。”
“利息多少?”
“月息1.5%。年化18%。”
高利贷。但比网贷的36%低。
“我签。”古民说。
“病人本人能来吗?”
“她……行动不便。我可以代签吗?”
“原则上必须本人。特殊情况……要有委托书,并且我们可能会家访核实。”
“那……我先回去问问。”古民说。他知道,母亲不会同意签这种协议。她会宁愿死在医院。
他离开窗口,回到父亲床边。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他用父亲的手机,打开应用商店,搜索“证券开户”。下载了排名第一的APP。安装。
打开APP。注册。输入父亲的名字,身份证号。系统自动识别。下一步,绑定银行卡。
他需要父亲的银行卡。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银行卡。就算有,他也不知道密码。
但母亲有。母亲有一张工资卡。纺织厂发工资用的。卡在母亲那里。密码……可能是生日,也可能是简单数字。
如果拿到母亲的卡,用母亲的身份证,以母亲的名义开户……
然后,用那个账
户,操作。
本金从哪里来?那五百块工友的钱?不够。母亲卡里可能还有点钱,但不会多。而且,动母亲治病的钱?
不。不行。
他关掉APP,卸载。
但他脑子里,那些红绿绿的线条,数字,涨跌幅百分比,还在跳动。
“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现在,所有人都恐惧。母亲恐惧,父亲恐惧,工友恐惧,医院恐惧(怕收不到钱)。刘建国贪婪,所以他跑了。
那自己呢?该恐惧,还是该贪婪?
恐惧的结果,是看着父母一点点被拖垮。贪婪的结果,可能是加速毁灭,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下午六点,父亲醒了。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古民,嘴唇动了动。
古民凑近。“爸。”
“民……子……”声音微弱。
“别说话。你摔伤了,在医院。”
“腿……疼……”
“知道。医生说了,要手术。很快安排。”
“钱……”
“有钱。你别管。”
父亲看着他,眼神浑浊,但似乎看穿了什么。“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
“刘建国……”
“跑了。找不到了。”
父亲闭上眼睛,眼角有眼泪流出来。“我对不起……你们……”
“没有。”古民握住他的手。“没有对不起。”
父亲又昏睡过去。
古民坐直身体。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二叔的号码。拨通。
“二叔,是我,古民。”
“民子啊!你爸怎么样了?我听说了!”
“在医院,要手术,要五万。二叔,你能借点吗?”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民子,不是二叔不帮……我车贷还有八个月,你婶子没工作,你堂弟上学……我最多……最多能凑两千。还得过几天。”
“两千也行。谢谢二叔。”
“唉……我晚点去医院看看。”
挂断。下一个,姑姑。
同样的话。同样的叹息。姑姑答应了一千五。
舅舅。八百。
大伯。五百。
通讯录翻到底,能打的亲戚都打了。口头承诺加起来,不到六千块。而且都说“过几天”“等我周转”。
远水救不了近火。
晚上八点,古民决定回母亲那边看看。他拜托隔壁床的家属帮忙照看一下父亲,说很快回来。
他跑回母亲住院的楼。走进病房,母亲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很少,一个布包,一个饭盒,几件旧衣服。
“妈。”
母亲转头看他,眼睛肿着。“你爸怎么样?”
“醒了。又睡了。”
“手术呢?”
“在筹钱。”古民走过去,按住母亲的手。“妈,你不能出院。”
“我必须出院。”
“你出了院,伤口感染更麻烦,还要花钱!”
“那也比你爸截肢强!”母亲吼出来,然后剧烈咳嗽。
古民拍着她的背。等她平静下来。
“妈,”他声音很低。“如果……我有一个办法,可能能弄到点钱。但……有风险。”
母亲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股市。”
母亲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推开他。“你疯了?!那是吃人的地方!多少人赔得跳楼!不准去!”
“妈,我们没路了。”
“没路也不准去!那是赌!赌输了,全家等死吗?!”
“不赌,现在就在等死!”古民的声音也高了。“爸等不起!你也等不起!医院等不起!”
母亲扬起手,要打他。手停在半空,颤抖。
“民子……”她哭起来。“妈就你一个指望了……你不能……你不能去赌啊……”
古民抱住母亲。很瘦,骨头硌人。
“妈,不是赌。”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是拼一次机会。用很小的本钱,博一个可能。我查过了,有方法,有纪律,不一定输。”
“你怎么知道?!你一个学生娃!”
“我可以学。”古民说。“我学得很快。妈,你信我一次。”
母亲摇头,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你爸知道了,会打死你……”
“爸不会知道。”古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妈,我需要你的身份证。你的银行卡。开户用。本金……用你卡里剩下的钱,加上我这几天去打工赚。我保证,只用一点钱试。赚了,就给爸做手术。赔了……赔了我就再也不碰,我去工地搬砖,我去卖血,我把钱还上。”
母亲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许久,她喃喃道:“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也能扛事了。”古民说。“妈,给我卡。密码是多少?”
母亲还是摇头。但手,慢慢伸向枕头底下。那里有个小布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身份证,一张绿色的农行卡,还有几十块零钱。
她把卡和身份证递给古民。手在抖。
“密码……是你生日。”
古民接过。卡很旧,边角磨得起毛。身份证上,母亲的照片很年轻,微笑着。
“里面……还有八百多块钱。是我攒的,想给你买件新衣服……”母亲说不下去了。
八百多。加上工友的五百。一千三。
“妈,这钱,我借你的。一定还。加倍还。”
“我不要你还……”母亲捂住脸。“我要你爸好好的……要你也好好的……”
古民把卡和身份证小心收好。“妈,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再说出院的事。等我消息。”
他转身要走。
“民子!”母亲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如果赔光了……”母亲嘴唇哆嗦着,“别想不开。妈不怪你。咱们娘俩……要饭也能活。”
古民鼻子一酸。他重重点头。“不会赔光。”
他走出病房,下楼,回到急诊中心。
父亲还在昏睡。监护仪的滴滴声很规律。
古民坐在床边,拿出母亲的银行卡和身份证,又拿出手机。重新下载了那个证券APP。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注册。输入母亲的信息。张秀兰。身份证号。系统识别通过。
下一步,风险测评。他快速答题,全部选择“**险承受能力”。
测评通过。
下一步,绑定银行卡。输入卡号。系统验证。
验证成功。
下一步,视频认证。需要本人面对镜头,朗读一段话。
古民站起身,走到楼梯间。这里光线昏暗。他点开视频认证,将摄像头对准自己。
屏幕里出现提示:“请张秀兰女士朗读以下数字:3527……”
古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模仿母亲嘶哑的语调,对着话筒:“3527……”
系统停顿了几秒。然后显示:“认证成功。开户申请已提交,审核预计1-3个工作日。”
成了。
他回到父亲床边。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打开股票软件,登录刚申请的那个账号。账户状态:审核中。资产:0.00。
他点开行情,找到那只*ST金泰。股价:1.41。
他切换到K线图。日线,周线,月线。红红绿绿的柱子,上下影线。他看不懂,但觉得那些线条里,藏着某种规律,某种密码。
也许,能解开。
也许,能换来父亲的手术费,母亲的医药费。
也许,是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没有回头路了。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