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赵宏辞职

高启峰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只为了重复梁文博已经说过的事。

贺知舟等了三秒，键盘上的光标还在闪，WHO编辑部的回复函敲到一半搁着。

“还有事？”

“有。锦州那边传来一个消息，不算大，但我觉得你该知道。”高启峰的声音里没有笑意了，背景音安静得像是把车停在了路边，“赵宏递了辞职信。”

贺知舟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锦州一院人事科收到的，手写的辞职信，一页纸。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人事科那边还没批，但消息已经在院里传开了。”

值班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走廊里推车碾过去的声音远了。

“你怎么知道的？”

“锦州卫健局有个人跟我关系不错，他听到消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赵宏交完辞职信就回急诊科继续上班了，什么都没跟同事说。”

贺知舟没接话。保温杯在桌角搁着，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干了，苏半夏续的那杯水凉了大半。

“老高，赵宏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锦州一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在那个科室干了十五年。张光明当主任之前他就在了，张光明当主任之后他还在。升不上去，但也没走。”

“为什么升不上去？”

高启峰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气流擦过话筒发出一声轻响。

“张光明占着位子，上面没空间。赵宏发的论文不多，职称卡在副高，评主任医师差两篇SCI。但临床上的活儿，科室里谁都知道是他在扛。”

贺知舟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胳膊肘搁在桌面上。

“这个人的辞职跟核查有关系？”

“你觉得呢？张光明被撤了委员资格，写举报信到处咬人。赵宏是当班医生，监控录像里出现最多的那个人。核查报告里没有点他的名，但刘慧那个病例的时间线摆在那儿，明白人都看得出来当晚的责任链条从哪到哪。他在锦州待不住了。”

电话挂了之后，贺知舟在椅子上坐了一分钟没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方晓雯的半张脸露在门边。

“贺医生，陈磊问你那个盆腔内异症的病人转诊单……”

“等一下。”贺知舟把椅子转过来看着她，“方晓雯，帮我查一个人的资料。”

“谁？”

“赵宏。锦州一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能查到的都查，学历、工作履历、发表的论文、参加过的培训、主持的抢救病例。”

方晓雯愣了一拍，手指在门框上点了一下。

“锦州核查的后续？”

“不是后续。你先查，查完了我再说。”

方晓雯转身走了。贺知舟重新面对电脑屏幕，WHO编辑部的回复函还挂在最前面，光标跳了两下，他没碰键盘。

四十分钟后方晓雯回来了，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翻开搁在他桌对面的位置。

“查到了。赵宏，男，四十一岁，锦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本科毕业，2009年入职锦州一院急诊科，2016年晋升副主任医师。发表论文七篇，全是中文核心，没有SCI。”

贺知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信息。

“临床方面呢？”

“这个有意思。”方晓雯把屏幕往他那边转了十度，手指点在一行数据上，“锦州一院急诊科近五年的主治及以上级别的独立抢救记录里，赵宏一个人占了百分之六十二。科室四个医生，他一个人干了将近三分之二的活。”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夜班呢？”

“去年全年夜班一百八十七个，赵宏值了一百零三个。他休假记录只有四天，其中两天是因为发烧被护士长强制赶回去的。”

值班室外面走廊的灯管嗡了一声，方晓雯把屏幕上另一段数据拉出来。

“还有一条。2021年锦州一院报过一次院内表彰，急诊科推荐的是赵宏，材料写的是‘连续三年承担科室最高强度夜班及急危重症抢救任务’。这个表彰最后没评上，评审材料上张光明签了意见，六个字：‘该同志表现一般’。”

方晓雯念完这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拍。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贺医生，你查赵宏是想……”

“他在锦州干了十五年，临床功底扎实，一个人扛着半个科室的活。张光明占着位子他升不上去，科室的脏活累活全是他在干。刘慧那天晚上不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太多病人，之前他就一个人管过三四个重症同时在抢救室的局面。”

方晓雯的笔记本搁在桌上，她的手指交叠在键盘两侧，没动。

“他不是不行。”贺知舟的声音不高，语速跟平时口述病程记录差不多，“他是

被消耗了。一百零三个夜班，四天休假，六十二个百分点的抢救量，头顶上压着一个张光明。这种环境再待下去，要么辞职，要么出事。辞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高启峰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老高，帮我联系一下锦州那边，不走官方渠道，你私人问一下赵宏。”

“问什么？”

“问他愿不愿意来江城一院创伤中心当半年访问学者。我跟苏半夏和老院长说。”

高启峰在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你要把锦州核查里的当事人调到你自己的地盘上？你知道这在别人看来像什么？”

“像什么？”

“像你心虚，像你在补偿，像你跟被查单位搞利益交换。张光明那边本来就在放话说你搞运动，你这时候把赵宏接过来，他能编出十个版本的故事。”

贺知舟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搓了一下。

“老高，核查的结论写得很清楚，赵宏那天有错，但不全是他的错。他的科室四个人值一个急诊班，他一个人管着抢救室又要协调手术室，这是系统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我查了他的数据，他的临床底子比锦州那个科室配得上的水平高出一截。”

“所以呢？”

“所以他换个环境，也许还能回来。质控中心不是只管砍人的，也得把人接住。”

高启峰那头安静了几秒，有发动机点火的声音传过来，他大概要开车了。

“行，我帮你问。但你做好准备，他不一定愿意来。被查过的人心里有坎，面子上也过不去。”

“你先问。”

电话挂了。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方晓雯坐在对面，手指搁在键盘上一直没动，眼镜片上映着屏幕的光。

二十分钟后高启峰的电话回来了。

贺知舟接起来，高启峰的声音带着一点路噪。

“问了。”

“怎么说？”

“他拒绝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原话怎么说的？”

高启峰停了一拍，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说：‘我不配去贺主任的科室。’”

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两下，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贺知舟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握住了手机。

“让他接电话。”